你是我檐下最温柔的雨。

啼血(古风短篇)

啼血

 

1

 

原以为就算再曲折,命中注定的人终是会在一起的。

 

 

 

爆竹声传来,噼啪声响裂了暗沉的青云。

茶馆里人声鼎沸。

酒足饭饱,正欲离去。

 

“今日小聚,各位爷不妨留步听一曲《游园》《惊梦》,如何?”

除夕之夜,店家特地请来了当红的戏班子,图个热闹兴旺。

 

“好!今儿高兴看一场!”顺势又叫了几两酒就着戏吃。

 

戏开场了。箫声响起,伴着几声古琴,只见这花旦行将上来,小踏莲步。吊梢眉眼,姿色非常。再细看,约莫不过十四五岁,恰有杜丽娘几分风姿。

她一开口,清脆地让人酒醒。

 

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,

人立小庭深院,

炷尽沉烟抛残绣线,

恁今春关情似去年。

 

水袖轻拂,发丝飘摇,底下的人似又醉了。一出唱罢,只晓得一声声地叫好。

 

惊梦一出,只见一小生持柳而上,二人梦里相逢,眉眼凝伫,一见生情。柳梦梅拈一支柳,温润地唱着,也是一副好嗓。缱绻缠绵,秋波暗送,真是要把世间流年唱尽。

 

唱这花旦的是黄子鹃,嗓音绝美而有韵,唱技纯熟,年少成名。

唱这穷生的叫李青秋,庆台班的大师哥。不是罕见奇才,倒也不俗。

两人自分行后常常同台对戏,对的也大多是男女爱情之词,一来二去,早有情愫暗生。

旁观者也眼明,都说这真是一对金童玉女,世上没有人比他们更登对。

神婆说看见他们小指上系着的红线缠得紧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2

 

子鹃打小便被爹娘弃了,白布包着丢在河边的烂石滩子上。庆台戏班子的宁老师傅见了,疼惜非常,听她哭声倒清亮,便抱回班子当孙女儿养。那时候少有女娃子唱戏,宁师傅本也没指望她成材,但子鹃倒懂事,成天随着班子里的师哥练。他们喊嗓,她也喊。他们压腿,她也压。

到底是有失必有得,子鹃没有父母,却有唱戏的好嗓子。不出几年,宁师傅便开始将她当苗子培。

她常常跟在大师哥屁股后面问东问西,问他打哪儿来,爹娘在哪儿。他总是故意不告诉她,刮她鼻子看她着急生气。

等她大了点儿,他们开始谈戏,她活脱脱一个小戏痴,谈唱腔,谈气韵,谈名角……动情处甚至会谈得面红耳赤。青秋喜欢跟她谈戏,他觉得她谈得真好。他们总是一拍即合。

 

他喜欢她的,子鹃是他最疼爱的小师妹。他对她的爱不只只是师哥对师妹的爱。她对他的爱呢?他不知道。

无妨,若能一直陪在她身旁,便足矣。青秋这么想。

 

三年过去了,子鹃红遍了整个溱城,青秋也凭着柳梦梅一角而愈发地有名气。青秋和子鹃同台六年,从今往后还有好多好多个六年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3

 

正月十五,元宵花灯夜。

 

“子鹃,你看。”青秋突然揽了她一下,“这糖葫芦给你吃。”

“真是的,还拿我当小孩呢!”她嗔了一下,接过那串晶莹的糖葫芦。红红的山楂连在一起,像连串儿的心思。

她偷偷看他的侧脸,桔黄色灯海的映照下,棱角似乎也柔和了许多,尚有一股温文尔雅的书生之气。

他突然转过头来看她,惊得她慌忙躲闪目光,假装在读灯谜。他暗自好笑。

“师哥,我字识得不好,你来念念这个字谜。”子鹃羞赧地转移着话题。

青秋上前一看:

 

淮海又见水退时,双人换走阻碍石。月顶右下不见口,心畔尚有树常青。

 

子鹃看了又看,挠头半晌:“真不知是个什么,师哥你猜。”

青秋不免一笑,自嘲道:“别问我,认字尚且吃力,更何况猜字。”

“水退又见乃是难,双人换石则为得,月换右口即为有,心畔有青则为情。”是程爷,他细致地把灯谜揭下,放在青秋手中,“难得有情,谜底送给二位。”

“程爷!”子鹃因这突然出现的熟人而欣喜万分。“许久不见您来听戏了,我和师哥练了新戏呢!”

“近来走了几趟京城,等消停下来,必定去捧二位的场。”程爷笑道,揖手,“程某先走一步,请二位继续赏玩。”

青秋一边还礼一边笑道:“有劳程爷赏脸。”

 

程爷走后,青秋攥着手中的“难得有情”,呆立半晌。

“怎么了师哥,不去换礼品么?”子鹃扯他。

“子鹃,我有话要同你说。”

她也早被那四字晃了神,此时猜到了几分,指尖似有些发冷。青秋凝视着她:

“我若是说要娶你......”

 

他顿了一下。

 

“你跟我么?”

 

该来的终究是来了,听了这话,她泪珠子都要掉下来。

 

“跟,我铁定跟。”

眼角噙着泪花,可算是说出口了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4

 

怎的总觉着有一种莫名的不安?

子鹃无助地在原地打转,瞪大惊恐的双眼,找寻着青秋的身影。大事不好了,她知道,而这事定与师哥有关。

他一定出事了。

她急急地跑呀,面前是层层叠叠的黑色人影,地上是数不尽的水洼子。她踏进去,摔倒,爬起来。反反复复。

你在哪啊?你在哪里啊?

她挟一把脸上的泪水。四处都是昏黄的,她看见了一张病榻。

他躺在上面,一动不动。

子鹃疯一般扑上去。“师哥!师哥!”

她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又一声,喊哑了嗓子,他还是一动不动。

子鹃趴在他身上嚎啕大哭,好像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,好像把前世今生都哭一遍。

她失去他了。她失去他了!她永远失去他了!她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了!

 

不要啊!

她惊醒。方枕已湿了大半。猛捶着胸口,她大口喘气,又潸然落下几绢泪。

是梦啊。真好。

 

天才五更,子鹃不愿再睡去,她怕那个梦。

子鹃起身梳洗,理鬓,脂粉掩住疲惫的面容。东边的天才刚泛白,她便去寻青秋了。

到他住处时,青秋果然又在喊嗓。双手撑在腰间,声音依旧铿锵有力。

“师哥。”子鹃冲上去抱他,死死地不松手。

青秋一惊:“我喊嗓呢。”见她不出声,又问:“怎了?身子不舒服?”

“没怎么,”她一抬头,对上他的眼睛,“我给你泡茶去。”说着便跑向屋里。

青秋一笑,继续咿咿呀呀地喊起来。

 

 

 

 

5

 

日子就这么过着,那不祥的梦早被掩藏在角落里,一下子晃去了几个春秋冬夏。

子鹃渐渐长大了,到了找人家的年纪。

青秋也常提成亲的事,她突然开始支吾着不给准话。她有件事没和他提过。她不敢提。

但该来的总也会来。

那天,他抚着她的手说:“子鹃呀,等咱们成亲了,就不唱戏了。程爷答应给我份活计,你就安心生个大胖小子,我来养你们娘俩。”

子鹃听了一个哆嗦,实在封不住嘴,嗫嚅道:“师哥,我本求此生无牵无挂,偏偏你让我在乎得要死。我认了。但孩子大抵是不要的吧 ,无端又生出个牵挂来。我此生爱你一个就够了!”

李青秋一惊:“你不要孩子,我还想要个呢!”

子鹃本意是同他商量,一下子被他的语气激怒了。“那你找别人要去!”,她气言。

他一下涨红了脸,话到气头上,便也过不得脑子了:“我若是不要你,你顶多成个妾!”

 

她愣住了,他也愣住了。不敢相信似的,泪珠子全滚下来。

“大不了这辈子不嫁了!”

她啪的一巴掌扇过去。

“下流!”

子鹃带泪决绝地一转身,走了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6

 

那以后,他们没有再搭话。他不能接受没有子孙的婚姻。她不能再爱一个侮辱过她的男人。形影不离最后落得形单影只。

 

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。是答儿闲寻遍,在幽闺自怜。

 

他们同唱的戏忽地生硬而干涩,看台底下嘘声不断,程爷气得拂袖而去。不久青秋的搭伴儿就换成了新近成名的女旦顾小茶,子鹃很快也有了新的“柳梦梅”。他们连面见得也少了。

青秋试着去爱小茶,也许如此便能早些忘掉子鹃。小茶哪里都好,但他总觉得还差一点儿,像本不属于同一面镜子的两片破镜,就算大略拼的上,也绝不是原来的那块。

青秋又想起子鹃,想到他们是如此相合,如此般配。

走了个岔路,就无法回头了吗?他想。

也许,有法子说服她呢?

 

 

7

 

“听说了吗,新近来的刘大商户过几日要娶那唱杜丽娘的女旦啦!”

“早知道了,个把月前就喝过定亲酒了呀。还说呀,刘大商户早离过婚的,孩子都有十来岁了呢!”

消息在小城里传得特别快,传到青秋耳里时,他端茶的手滞了一下。茶水在口里含着,晃过神后,终是咽下去了。

次日,他便托人向小茶的爹娘提亲去了。

 

 

 

商户与名角大喜之日,锣鼓喧天。子鹃一袭大红嫁衣,艳过十年戏衣。

这天的她,美煞人也。

眼角一飞,嘴角一抿,俏比闭月,媚比羞花。似在戏中,又比戏中收敛几分。毕竟,已是名花有主。

婚宴盛大,闹似当年戏场。只可惜昔日的主角,一人在台上,一人在台下。

青秋并不在热闹的人群中,他只在这场盛事的边缘,远远地望了台上一眼,望了一眼那相伴过十余载的倩影。

他转身走了。

难受,真的难受。

他不忍,转身再看一眼,正对上她注视他离去的目光。她就那样立着,好像与周围的喧嚣和喜悦毫无干系。

 

“子鹃!”他大喊,用尽毕生力气。

几乎同时响起的一串爆竹声,将他的喊叫死死捂住。

 

子鹃。对不住你。

 

我以为红线牵住了就不会走散的。

 

话咽在心里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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